《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着重强调,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必须加快形成与中国式现代化相适应的现代金融体系,而“开放”正是现代金融体系区别于传统金融体系的重要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着重强调,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必须加快形成与中国式现代化相适应的现代金融体系,而“开放”正是现代金融体系区别于传统金融体系的重要标识。没有高水平的开放,就没有真正的金融强国。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纵观历史上和当今的金融强国,都具有高度开放的特征。我们要通过扩大对外开放,提高金融资源配置效率和能力,增强国际竞争力和规则影响力,但必须以我为主,稳慎把握好节奏和力度。”
金融开放作为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要内容,既关系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的高效联动,也关系金融安全、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从开放历程来看,中国始终立足国情,统筹发展和安全,统筹改革和开放,统筹效率和稳定,逐步形成了符合中国实际、服务国家战略、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金融开放框架。伴随这一实践过程,中国也逐步形成了较为清晰的理论认识,集中体现在金融开放与金融安全动态平衡的系统论、金融开放渐进与分层演化的过程论、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以及金融开放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价值论四个方面。这些理论创新,既是对中国金融开放实践经验的系统提炼,也是对传统金融开放理论的重要拓展。
金融开放与金融安全动态平衡的系统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越是开放越要重视安全,统筹好发展和安全两件大事,增强自身竞争能力、开放监管能力、风险防控能力。”中央金融工作会议高度概括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的“八个坚持”,其中一条就是“坚持统筹金融开放和安全”。因此,金融开放与安全的关系,是推进金融开放首先要解决的根本性问题。金融具有高流动性、高杠杆性和高风险传染性,开放条件下资本、信息和预期跨境传导更快、更广、更复杂,一旦制度设计不当、开放节奏失衡、监管能力不足,就可能引发跨境资本异常流动、资产价格剧烈波动、货币错配和期限错配累积,甚至诱发系统性金融风险。国际上一些经济体在推进金融自由化中的教训表明,金融开放并不天然等于金融发展,更不意味着开放程度越高越好。脱离本国发展阶段和治理能力的激进式开放,往往会使金融体系脆弱性加快暴露,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严重冲击。
中国的一个重要理论创新,就在于没有把开放和安全割裂开来,而是基于系统思维,逐步形成了金融开放与金融安全动态平衡的系统论。其核心要义在于,开放是增强资源配置能力、提升制度吸引力以及提高国际竞争力的重要手段,安全则是开放能够持续推进并真正发挥积极效应的前提条件。没有安全保障的开放,难以持续;没有高水平开放支撑的安全,容易陷入低效率和低水平循环。二者不是相互取代,而是相互依存、相互促进。推进高水平金融开放,必须坚持开放水平与市场成熟度、监管能力、宏观调控能力和风险处置能力相匹配,系统推进,在开放中增强韧性,在安全中提升开放质量。
这一理论的形成,有着鲜明的中国实践基础。中国是超大规模经济体,区域差异显著,金融结构复杂,经济转型任务繁重,外部环境高度不确定。在这样的条件下推进金融开放,不可能照搬储备货币国家和成熟资本市场国家的做法,而必须把防范化解系统性金融风险摆在更加突出位置,把安全发展贯穿开放全过程。无论是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完善,还是资本市场双向开放、人民币国际化稳慎推进,中国都坚持稳中求进,注重预期引导,强化逆周期调节,做好风险缓释安排,其背后体现的正是动态平衡思维。以资本市场双向开放为例,中国创新了“管道式”开放模式——从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和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RQFII)额度管理到互联互通机制实施,体现了金融开放与金融安全动态平衡的系统论。从外资持股总市值及占比的变化趋势可以看出(见图),外资持股绝对金额从2014年的不足0.5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约3.19万亿元人民币(增长超6倍),但占A股总市值比例近几年始终保持在3%至4.5%的区间内,未出现过失控风险。并且,在中国资本市场开放期间,通过“沪港通/深港通”流出的资金,从未发生类似新兴市场常见的“资本断崖式外逃”。

这一理论至少包含三层现实要求。其一,金融开放必须建立在宏观审慎管理不断完善的基础上。随着开放程度提高,跨境资本流动更加活跃,内外市场联动更加紧密,系统性风险特征更加突出,必须把跨境融资、外债结构、杠杆水平、外汇敞口等纳入统一视野,提升对外部冲击和顺周期波动的应对能力。其二,金融开放必须与金融监管现代化同步推进。开放越深入,业务越复杂,风险越多样,对监管的专业性、穿透性和协同性要求越高。必须坚持“开放一步、监管跟进一步”,不断提高跨境金融活动监管能力。其三,金融开放必须放在总体国家安全观下统筹谋划。今天的金融风险已同产业链供应链、科技、数据、能源资源等领域风险深度交织,金融安全早已超出单一部门范畴,必须具备系统思维,从国家安全和发展全局来把握金融开放。应当看到,动态平衡不是静态均衡,而是一个随着内外部环境变化不断优化政策组合、持续提升治理能力的过程。当前全球金融市场波动加大,地缘政治风险上升,外部环境更趋复杂,越是如此,越要坚持底线思维和系统观念,做到既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开放,又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金融开放渐进与分层演化的过程论
中国金融开放的一条鲜明经验,就是不搞“一步到位”式开放,而是坚持长期主义,以渐进、分层方式推进。这既是中国改革开放方法论在金融领域的重要体现,也是中国特色金融开放道路的重要制度逻辑。
所谓渐进式开放,是指根据经济发展阶段、金融改革进度、市场成熟程度和监管能力状况,分步骤、有节奏推进开放。金融开放牵动利率、汇率、资本流动、资产价格等多重变量,影响链条长、传导速度快、外溢效应强,一项政策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别是在预期容易放大、外部冲击加剧的条件下,脱离现实条件推进“跃进式”开放,极易造成风险累积和市场失稳。中国坚持先试点、后推广,先局部、后整体,先机制完善、后规模扩展,正是为了把开放建立在可控、可承受、可持续的基础之上。
所谓分层式开放,就是根据不同市场、不同机构、不同业务、不同区域的功能定位和风险特征,实施差异化、有重点、有层次的开放安排。银行、证券、保险等领域开放的节奏和重点不完全一致,债券、股票、外汇、衍生品市场的开放方式也各有侧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自由贸易试验区、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由贸易港等承担着不同层面的制度创新、规则衔接、跨境联通和压力测试功能。通过分类施策、分层推进,既有利于增强政策针对性,也有利于把局部风险控制在可管理范围之内。
金融开放渐进与分层演化的过程论,首先,体现了中国作为超大规模经济体推进金融开放的现实逻辑。中国金融体系体量大、主体多、区域差异明显,任何重大开放举措都可能对市场预期、资源配置和风险传导产生广泛影响,因此不可能照搬小型开放经济体模式,必须坚持从实际出发、分类推进。其次,体现了改革与开放相互促进的辩证关系。开放能够倒逼改革,但开放不能脱离改革。只有把金融开放与利率汇率市场化、金融机构治理完善、金融市场基础制度健全、法治环境优化等结合起来,开放的红利才能真正释放出来。再次,体现了试点先行、以点带面的治理智慧。许多重大开放举措,都是先在局部区域、局部市场、局部业务中试验,检验制度兼容性和监管可行性,再逐步复制推广,从而实现改革成本可控、风险影响可控、政策效果可评估。
更重要的是,这一理论打破了传统金融自由化理论中“开放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的单向度逻辑。衡量金融开放成效,不能只看放开了多少限制、引入了多少资本、增加了多少交易,更要看是否提升了金融体系功能,是否优化了资源配置,是否增强了抵御外部冲击能力,是否有利于服务国家发展战略。对中国而言,金融开放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形式目标,而是服从和服务于现代化建设全局的战略性安排。
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指出,必须“坚持把金融服务实体经济作为根本宗旨”。离开实体经济,金融就会偏离本源;脱离服务实体经济发展这个本体目标,金融开放也容易异化为资本自我循环和短期逐利工具。中国金融开放的一个重要理论创新,就是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把开放作为提升金融服务高质量发展能力的重要手段,而不是把开放本身当作目标。
这一理论回答的是“为什么开放、为了什么开放”的问题。中国扩大金融开放,不是为了单纯追求资本流量规模,不是为了迎合某种外部评价标准,也不是为了简单复制国际金融市场模式,而是为了更高效配置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更好引入先进理念、制度经验和长期资本,提升金融支持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绿色转型和民生改善的能力。也就是说,中国金融开放的评价标准,不在于形式上放开了多少,而在于是否更有利于经济发展特别是实体经济发展。
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首先,体现在服务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上。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转方式、调结构、换动能的关键阶段,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成为塑造竞争新优势的关键所在。传统以银行信贷为主的融资方式,难以完全适应科技型、创新型企业高风险、长周期、轻资产的融资需求。金融开放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有助于引入更多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和专业投资者,推动多层次资本市场发展,优化融资结构,更好满足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
其次,体现在服务高水平对外经贸合作上。当前实体经济发展已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深度联动。跨境投融资便利化、贸易金融和供应链金融创新、跨境结算效率提升等,最终都要落实到降低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增强企业国际竞争力、服务高水平“引进来”和高质量“走出去”上来。金融开放的实际成效,归根到底要看是否增强了企业配置全球资源、拓展国际市场和应对外部风险的能力。
再次,体现在推动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上。开放带来的不仅是资本流动,更重要的是竞争机制、治理理念、产品创新和风险管理经验的引入。通过扩大开放,促进国内金融机构完善治理结构、提升服务质效、增强创新本领,有助于推动金融资源更精准地流向制造业、科技创新、绿色转型、中小微企业和民生领域,推动金融体系由规模扩张型向功能提升型转变。
同时,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还意味着必须防止脱实向虚。资本具有逐利本性,开放条件下跨境资本流动更为便捷,既可能带来资源优化配置,也可能加剧套利冲动和泡沫风险。中国特色金融开放不是对各类资本不加区分地全面放开,而是更加注重资本属性识别和政策引导,更加欢迎有利于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和长期发展的资本,更加警惕短期投机性资本对市场稳定和实体经济的冲击。金融开放越深入,越要坚持把服务实体经济作为根本尺度,防止资本空转和金融自我循环。
从更深层次看,金融开放回归与服务实体经济的本体论实际上重塑了金融开放的评价体系。过去,人们习惯于用资本项目开放程度、跨境资金流量规模、市场国际化比例等指标衡量开放水平。但对中国这样一个以高质量发展为首要任务的发展中大国而言,更重要的判断标准应当是金融开放是否增强了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是否提升了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等重点领域的支撑水平,是否促进了金融资源向真正创造社会价值的领域集聚。
建设金融强国,归根到底不是建设一个脱离实体经济的金融强国,而是建设一个能够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有力支撑的金融强国。未来推进高水平金融开放,必须始终把服务实体经济作为根本宗旨,把支持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支持绿色低碳发展、支持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支持区域协调发展和改善民生作为重要着力点,使金融开放的每一步都更加体现发展导向、功能导向和人民导向。
金融开放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价值论
金融开放不仅是国内改革议题,也是国际治理议题。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金融体系深层次矛盾更加突出。国际货币体系失衡、跨境资本流动顺周期放大、全球发展融资缺口扩大、金融制裁和“泛安全化”倾向上升,使全球金融治理面临越来越突出的赤字问题。现有全球金融治理体系在代表性、公平性和有效性方面存在明显不足,难以充分反映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利益诉求,也难以有效应对新形势下跨境金融风险和全球发展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金融开放的理论创新不仅体现在国内层面,也体现在国际层面,即逐步形成了金融开放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价值论。正如“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指出的,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为金融开放确立了根本价值遵循。该价值论深刻强调:金融绝不能沦为零和博弈的工具,不能成为制造分裂、遏制发展和转嫁危机的手段,而应成为促进共同发展、共同安全、共同繁荣的重要公共产品;全球金融治理不应只服务于少数国家和少数资本利益,而应更加注重稳定性、包容性、普惠性和发展性。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强调,中国要“积极参与国际金融监管改革,深化国际金融合作,推动全球金融治理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这恰好体现了中国金融开放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论,致力于解决全球金融治理赤字。
这一价值论的重要内涵,首先是坚持共同安全。金融安全越来越具有全球公共品属性,一个主要经济体政策调整的外溢效应,可能迅速冲击广大发展中国家。金融工具武器化、规则排他化,只会加剧全球不稳定性。国际社会需要的是更加协调、更加可预期的金融政策环境,而不是以邻为壑的政策外溢和制度壁垒。
其次是坚持共同发展。金融的全球流动,不应只服务于短期套利和资本逐利,而应更多流向基础设施建设、绿色转型、减贫发展、产业升级等关乎全球可持续发展的领域。当前全球南方国家普遍面临发展融资不足问题,这要求全球金融治理更加注重发展导向和普惠导向,使金融更好服务世界经济包容增长。
再次是坚持平等参与。国际金融规则不能长期由少数国家主导,发展中国家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代表性和发言权必须得到更充分体现。只有不断增强治理体系的公平性和包容性,才能真正提升国际规则的合法性、认同度和执行力。
最后是坚持开放合作。面对跨境支付体系、数字货币、绿色金融、气候融资、债务可持续性等新议题,各国应在相互尊重、平等协商基础上加强合作,推动形成兼顾效率与公平、兼顾创新与稳定的国际规则体系,而不是搞封闭排他的“小院高墙”和集团化安排。
金融开放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价值论,是中国特色大国金融观在国际层面的延伸。中国推进金融开放,不只是为了更好利用国际资源,也是在以实际行动推动形成更加包容、更加稳定的全球金融合作格局。当前,全球金融治理正处于深刻重塑之中。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负责任大国,既要继续坚定扩大高水平金融开放,也要更加主动参与国际金融规则制定和国际公共产品供给,不断提升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制度性影响力、话语权和塑造力。把中国发展与世界发展更紧密结合起来,把中国开放与全球合作更有效衔接起来,中国特色金融开放道路的时代价值和世界意义就会更加充分展现。